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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你的故事是一种切合时代的大众情绪



  

□新时报记者 徐征
  徐皓峰身上有着多个标签:导演、作家、民间武术整理者、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教师。
  在写了《道士下山》《大日坛城》《武士会》《师父》《刀背藏身》等多部武侠小说之后,“徐皓峰”几成民国武侠的代名词。今年,1973年出生的徐皓峰转身面向青春,出版新作《白色游泳衣》。书中的两部中篇小说,《白色游泳衣》讲述了一段北京老炮儿的青春故事,《入型入格》则是一段“兄弟重逢即是终点”的江湖往事。
 没有青春烙印的人
 “我当年不知道在干嘛,窦唯、王菲、皇后乐队、杰克逊……这些同龄人的青春烙印,没烙上我。人到中年后,上网补看他们,是我现在的乐趣。”
  没有青春烙印的徐皓峰说自己的初中是幸运的。上世纪80年代末,每个校门口都有架打,而这一切对他是屏蔽的。在中央美院附中学习油画的他每天忙于画画,“周日上美术班,骑车背绿色画夹的身影,被一位街头大哥看见。他很快找到我,拿出他画的方块三角,说可以接受任何批评。”已经画到石膏人像“哭孩”程度的徐皓峰赢得了对方的尊重,也赢得了一个保护色。
  最后一次相见,“大哥”要给他看一个香港的录像带,《英雄本色》,而徐皓峰早已看过。
  在1980年代,电影的地位并不是娱乐的工具,而是与徐皓峰所学习的绘画一样具有先锋性的重要文化,到法国使馆和北京图书馆去看外国电影是很多北京年轻人的乐趣,更是他们吸收思想、打开另一个世界的方式。“一个人,你看到他,突然他变得和头两天不一样了,那就肯定是又看了一部电影,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人的一个特征。”徐皓峰说。
  徐皓峰所在的中央美院也经常放电影。在美院附中的四年,徐皓峰的生活是在画画以及到人艺看话剧、在美院电教室看电影中度过的。戏剧这个与绘画有着截然不同的表达方式的艺术品类,深深地吸引着他。所以,当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招生时,徐皓峰决定去试试。
  这一试,改变了他的人生。
  2011年,徐皓峰执导了个人第一部电影《倭寇的踪迹》,从而开启了他的导演生涯,并凭借该片入围第48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2013年,他凭借动作片《一代宗师》获得第3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奖,一举成名。
  不同于之前的武侠小说,徐皓峰的最新小说《白色游泳衣》是一个关于青春、关于老炮的故事,他将此视为对青春的回望与审视。
  1967年,16岁的彭辉凭借半截铁条,成为城中“玩家”,因为喜欢的大院姑娘身穿白色泳衣入池,泳衣沾水透明,身体一览无余,彭辉英雄救美引发群殴,并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在小说中,“垮掉的一代”的代表凯鲁亚克被彭辉屡屡提及,彭辉的生活不仅限于打打杀杀,自始至终,他都在思考“存在与虚无”这个哲学问题。徐皓峰这样评说凯鲁亚克,“二战后,清贫的年轻人渴望觉醒。欧洲以存在主义自足,但萨特在北美遇冷,接不上地气。北美青年只好取材东方,凯鲁亚克是个一日读两遍《金刚经》的人,碰上吃人的棕熊,视为观音菩萨的显现。”
  禅宗是西方“垮掉的一代”的救赎,却不是彭辉们的。但凯鲁亚克的“开悟”,却像极了彭辉们——在那个动荡的时代,无论大院子弟还是玩家们,十六七岁的北京孩子们,却认为自己有了悟懂生活的觉醒。
  “哪怕觉醒是个幻觉。”武侠电影是一个关于生意的幻觉
  徐皓峰新著中的第二部中篇小说《入型入格》缘于他与咏春大师梁绍鸿的渊源,接下来,徐皓峰想拍一部关于“八斩刀”的电影,这篇小说即是为电影所作的准备。
  尽管与《白色游泳衣》貌似不同,一部写青春,一部写江湖,但两部小说脉络相承,关于武侠宗旨,关于世道尊严。
  无论是长篇小说《国术馆》《道士下山》《大日坛城》《武士会》《大地双心》,还是武林实录《逝去的武林》《大成若缺》《武人琴音》,及至电影随笔集《刀与星辰》《坐看重围》,徐皓峰之前的作品,基本一直围绕着武侠世界展开。
  作为武侠热的亲历者,徐皓峰认为,1980年代曾经风靡一时的武侠热,存在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武侠热很快就被学术热、音乐热、现代美术热所取代。
  徐皓峰认为,武侠片的断绝和淹没,是因为它在新的时代已经不成立了。这种不成立,首先来源于内涵,如果长期不注重一部电影中人文所起的作用,如果武侠文化永远在讲报仇,永远在讲哥们儿义气,永远在讲个人奋斗能够赢得成功,永远在讲人生的重大问题可以靠一身蛮力来解决,那么,即使故事、动作、场面都有所改进,也无法燃起观众的兴趣。这个类型片的消失即变得理所当然。
  一直到本世纪初,因为《卧虎藏龙》的成功,武侠电影成了一门大生意,顶级导演都开始拍武侠。但是,这些武侠,其实还是把创作者原有的乡土小说、官场小说等的功力,转而放到武侠的形态上。对于“只有动作电影,没有武侠电影”的说法,徐皓峰认为,这是因为武侠片的武打技巧大量地被各种类型片吸收,流行的欧美大片,用中国武术去打,但内涵可能是惊悚片,可能是悬疑片,也可能是超级英雄片,却都不是武侠文化的内核。
从写武侠到写世界观
  徐皓峰坦言,今年的一个巨大改变,是写了一个以前的武侠小说里不会出现的世界观。在《入型入格》中,徐皓峰想表述阶层不同造成的不同价值观以及其中的微妙。
  入型入格,广东话中的“办事漂亮”。少年叶洪民的父亲、北平飞贼叶七郎被杀后,洪民和弟弟失散,洪民遵从父亲“改邪归正”的遗愿,南下广州谋生,却为洗白“贼人之后”的污名,不得不再次做贼,一路纠缠的江湖各色人等,各有各的“入型入格”。最终,兄弟重逢,弟弟用生命成就了哥哥。
  徐皓峰说,办事漂亮,不留难堪,大家都有尊严。但是上层所谓的办事漂亮和底层认为的办事漂亮并不一致。“因为各自的利益不同,所以有的入型入格能够漂亮能够维持得住,有的漂亮就需要有人付出,就可能崩盘。”
  而叶洪民原有的屈从于生活的种种想法,在这一事件中被推翻。他还在原有的阶层里,却有了新的价值观。他的人生,想必又有另一个开始。
  2007年,徐皓峰写了一部《道士下山》,6年后,他为修订版作序《人生可逃》。在那篇序中,又成长了6年的40岁的徐皓峰说,至今才知自己写的是逃亡,写人物命运,写各种逃亡方式,写人情世故,写追捕者不同的收手方式,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人,和容许人逃身逃心的成熟社会。
  他在那篇序中写道:
  “中国传统社会的结构是‘士农工商’,还有个套层结构——‘出世入世’,士农工商的社会外,有个归隐的世界,‘见了皇帝不磕头’是东晋便开始的事。人类思维不完美,人事必有弊端,设立逃避机制,可避免错误严重得不可挽回。马尔克斯的诺贝尔文学获奖感言,大意说,如何在万花筒一般结构紊乱的社会里存活,是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精髓。‘魔幻’不是作家个人想象力丰富,是社会结构出了大问题,无处可逃,个人只能万花筒般变化。传统中国有‘可逃’的结构,归隐到老家祖屋,归隐入佛寺道观,归隐到名山大川,都市里隐身是从事贱业,为逃刑罚到妓院当佣人,为逃税到大户人家卖身为奴。”
  徐皓峰说,生活中的问题出现在电影里,别人看你的电影才会有意义,才能够被震撼到。如果你的片子里的情节和事件很夸张,但不是现实生活某种情况的极致化,你偏离了现实生活,那种夸张人们就不感兴趣。
  “你的故事是一种切合时代的大众情绪。”孙婷婷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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