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海右/笔记 2014.12.23 星期二

白的菜

  

□魏新
  朋友江非曾有句诗:“白菜是最白的女人。”事实上,白菜也是最有才的君子,它的才华不露锋芒,不着声色,在争红斗艳的菜架上,只有白菜,安静朴实,发出玉一样的光泽。
  过去,北方的冬天吃得枯燥,主要的蔬菜就两种:萝卜,白菜。无法选择,只能各有喜爱。
  一入冬,父亲就在院子里挖好菜窖,借一辆地板车,去市场上,把白菜和萝卜拉回家,在天气预报中传说的西伯利亚冷空气到来之前,一棵棵仔细码好。这个温暖的小菜窖,就是一家人过冬的胃,规规整整的白菜萝卜就是冬天的日历本,每天消失一格,用朱自清先生的话:盼望着,盼望着,菜窖空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我们那儿的萝卜只有两种,一种胡萝卜,另一种叫辣萝卜。炒胡萝卜切片,炒辣萝卜切丝。做法简单,只需用干辣椒、葱姜爆锅,再放片或丝,胡萝卜加酱,辣萝卜加水,都加盐,最后放粉条,焖锅,等到微糊,盛盘。胡萝卜酱香,辣萝卜咸香,粉条萝卜香。
  不过,儿时的我并不喜欢萝卜的味道。可能是冬天吃太多的缘故,每看到餐桌上是炒萝卜,就眉头大皱,胃里一阵阵发紧。在这种时候,大人总是用其营养价值来催促我的胃口:“快吃,萝卜小人参。”我心想:“人参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萝卜。”勉强对付几口,只觉良菜苦口。更可怕的,是用辣萝卜腌的萝卜干,撒上五香粉,切成丁,淋上香油,原本是一道佐餐的美味,却禁不住天天如此,实在是吃怕了,便坚决拒绝。记得有次父亲叫我吃饭,我问吃什么,父亲说:“吃……咯铮儿。”我半信半疑过去,一看竟然是萝卜干,大为恼火,父亲说:“我没有骗你,这道菜在嘴里一嚼就‘咯铮儿’响,不对吗?”
  我至今也不吃萝卜干,实在是因为小时候为此伤过心,同时伤了胃。
  能够陪我一冬天,而不让我厌烦的,只有白菜。
  白菜在我印象中,始终那么温顺,体贴,因柔软而让人无法拒绝,因无味而具备各种可能。白菜性格随和,可炒,可炖,可蒸,可煮,可凉拌,可包饺子,也可炸丸子。白菜交友广泛,可以和猪肉熟,也可以和羊肉熟,可以和豆腐熟,也可以和粉条熟。白菜也不怕孤独,独自下锅时,可酸辣,也可醋溜。没有火,白菜也可以坦然面对,腌出白菜自己的味道。
  朋友江非曾有句诗:“白菜是最白的女人。”事实上,白菜也是最有才的君子,它的才华不露锋芒,不着声色,在争红斗艳的菜架上,只有白菜,安静朴实,发出玉一样的光泽。
  《诗经》里就提到了白菜:“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葑,据说就是白菜,那时还是野生,摘白菜的人未必知道白菜的好处,却懂得通过白菜去告诫众人不要抛弃妻子,即使她容颜衰老。到了秦汉,葑中有种叫菘的菜,口感细腻,再到唐朝,出现了白菘,就是正经的白菜了。李时珍引陆佃《埤雅》说:“菘,凌冬晚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故曰菘,今俗谓之白菜。”
  白菜称作菘,堪称菜中之松,松柏般在冬天依然挺立,故一直被文人墨客喜爱。《南齐书》载,名士周颙隐居山中。卫将军王俭问他:“你都吃什么啊?”周颙答曰:“赤米白盐,绿葵紫蓼。”同去拜访的文惠太子又问:“菜食何味最胜?”周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周颙韭后来被李商隐写到诗里:“嫩割周颙韭,肥烹鲍照葵。”而周颙所说的吃白菜最好的时节,就是秋末冬初,寒霜后,白菜其质变脆,其汁转甜,口感最佳。如同朱熹的老师刘子翚在《园蔬十咏》中的吃白菜有感:“小嚼冰霜响”,牙缝里的声音,一点儿也不亚于舌尖上的味道。
  关于白菜的诗,远不止这些,每人都能吃出不同的滋味。像顶级吃货苏东坡,就用诗给白菜点了32个赞:“白菘类羔豚,罗土出熊踽。”平淡无奇的白菜中,能吃出羔羊、熊掌的美味。与苏东坡同时代的范成大则觉得白菜简直如蜜藕一般:“拨雪挑塌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浓;朱门酒肉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
  近代关于白菜的故事,最著名的要数齐白石那个,他打算用一幅画和人换一车白菜,被拒。我觉得这个故事太不可靠,即便是真的,也没必要为卖白菜的人所惋惜,在我看来,齐白石的画就算是无价之宝,也没必要非得收藏,但如果没有白菜,将会有多少难熬的日子啊。
  其实,在没有大棚菜之前,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外,偶尔也有一些别的蔬菜,只能用冷藏的方法去穿越季节。我们一个县城,也只有一个冷库,冷藏蔬菜的价格可想而知。也只有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会用来招待客人。有一年大年初四,我去外婆家走亲戚,舅舅端上来一盘蒜薹炒肉片,桌上有人夸张地惊呼:“这时候,蒜薹可是比肉贵哩!”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印到了我心里,过了半年,外公过生日,我又去外婆家,舅舅又端上来一盘蒜薹炒肉片,我一看机会来了,站起来大喝一声:“这个时候,蒜薹可是比肉贵哩!”舅舅手中的盘子还没放下,我拿起筷子就伸了过去,夹起了……一块肉片。
  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我挨了顿熊,还被笑话了一通。
  再回到白菜,最后我还想讲一件白菜的故事。
  小时候,我们家在农村有些亲戚,是父亲的堂兄弟或表兄弟。他们逢年过节会到家里来,看望我爷爷奶奶。他们离县城大概有三四十公里,为了省钱,都骑着自行车过来。有一次,我的一位堂叔过来,带着他的小儿子,小儿子特别调皮,具备各种顽闹的天赋,让人一刻不得安宁。到了吃饭时候,家里炒了不少菜,有鸡有蛋,有鱼有肉,这一桌菜已经堪称我们家的最高招待水平了,大家吃得正欢,堂叔的小儿子却突然闹了起来,堂叔很生气,动手打了他,他依然不罢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白菜……白菜……我要吃白菜……”我当时想不通他为什么如此固执,在座的大人也都觉得“白菜”只是他闹的一个借口罢了,潜台词就是:“白菜天天吃,在哪儿不能吃,何必骑着自行车那么远到城里吃。”堂叔很不好意思,并坚决阻止了我妈再去炒一个白菜的举动。
  这一幕我印象深刻,那个堂叔几年后得癌症去世了,堂婶迫于生活改嫁。他这个闹着吃白菜的小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我想,也许他确实吃过世界上最好吃的白菜,只是后来再也吃不到了。
  他肯定不会记得当初这一幕,可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些一家人菜叶一样围聚着菜心,贫穷但是快乐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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