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读书 2011.06.23 星期四

“西风”中走来的传教士

  □刘诚龙
  近代中国沧桑变局,有人惊讶为两千年变局,有人更深叹为三千年变局。考诸中国历史,政权不断更替,朝代变动不居,何以对近代史之变如此惊呼?也许两三千年来,你方唱罢我登场,政权力量消长都是在天朝王国交接,文化思想碰撞也多是在自家院内互动,而自鸦片战争来,虽然政权没交与他国,然而文明之输入与输出有如地覆。中国与世界交流前几千年,基本上以强势文明往外传播,到近代,完全颠了过来,西方文明以滚滚洪流冲击着老大帝国,促成了惊天动地的巨变。在这变局里,自然有众多宏大力量形成合唱,其中有支传教士乐曲也是不可忽视。郑连根先生之《昨夜西风》一书,对“那些活跃在近代中国的传教士”进行了立体的、全景式的描述与评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些曾经远离我们视界的传教士,是那么既深且广地影响着中国文明进程。《林则徐译报》被称为国人办报的先声,而“林则徐组织人所译的报纸,恰恰是传教士办的”;被尊为“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魏源,“其看世界的参照物就是传教士的著作和传教士所办的报刊”;维新变法的设计师康有为与梁启超,当年并没“去留洋”,也并没去“西方考察”,却将西方许多先进思想引入维新当中,其幕后推手与设计师,不是别人,正是传教士;清朝庚子赔款,最后返还中国办教育,促成中国学子留学西方,是传教士明恩溥对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的说服之功;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中国现代教育的辉煌与骄傲,都不能抹杀传教士开山之力……《昨夜西风》将传教士在中国的活动置于宏大的文化交流背景里,既见大背景的“森林”,更见小人物的“树木”,郑连根先生在是书中,宏观着眼,微观着笔,通过一个个传教士的传道故事,来展示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历史变局。美国传教士罗孝全,是洪秀全的宗教牧师,最先两人是师生关系,他还曾经到“天京”指导天国革命,但后来却变成了敌人,其中的原因是洪秀全严重歪曲基督教义。罗孝全转而对洪秀全严厉批判,他的态度变化演绎了中国学界百年对洪秀全的评价转换;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生活在晚清四五十年,深程度地介入了洋务运动、维新变法、义和团乱局与辛亥革命,在传播西方政治文明、推广科学理念、开办报刊学校以及大搞慈善赈灾等各方面不遗余力,其作用远远超出了宗教传教范畴。
  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些洋装虽然穿在身的传教士,有一些很有一颗真诚真切的中国心。名字非常中国化的李佳白,布道时“一手持圣经,一手持四书”,黄河决口、山东山西等五省大旱,李佳白海外筹款,全程赈灾;他得知甲午海战中国失利,其时他远在美国,“远闻焦灼”,不远万里,奔赴中国;在中国军阀混战时期,李佳白四处奔波,四方游走于军阀之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助其以和平手段实现统一”。开办了圣约翰大学的卜舫济,浓浓的中国情结至死未变,他在八十余岁接受《申报》采访时说:“这儿是我的家,我要永远在这儿,直到老死。”果不食言,83岁的卜舫济身老中国,魂安上海;英国传教士理雅各,并不以高高在上的西方强势文明传播者自居,他在深入研究中国文化中,深深爱上了东方文明,本来是来搞文化“出口”的,最后却将中国文化“内销”西方,陆续翻译了《论语》、《大学》、《诗经》、《易经》、《道德经》等,成为著名的汉学家;在中国有广泛知名度的司徒雷登,生在中国,长于中国,一生大部分精力献于中国,无限遗憾的是,他1949年“别了”中国;但其不变的依然是中国心,其死后遗嘱是:“我指令将我的遗体火化,如果可能,我的骨灰安葬于中国北平燕京大学之墓地,与吾妻为邻。”
  有意思的是,众多的传教士带着传教的目的来中国,最后传教没怎么传,多半变成了传播西学。《昨夜西风》不单着笔历史转述,同时借这段中西文化碰撞与交流的历史侧面,来思考中国文化的改良与当下中西文明的交流。最为开明的林则徐有其无法根除的局限,他身患疝气,就医西医,却以“身为钦差大臣,自己身体不能轻易给外国人看”为由找替身代自己就诊,郑连根先生从这一小事、趣事着眼,剥茧抽丝,层层剥笋,从中思考中西文明交流中的尴尬、冲突、隔膜与阵痛;卜舫济兴办圣约翰大学,严格控制学生规模,保证精英教育的质量,让人反思当下中国大学扩招;每次燕京大学招进新生,身为校长的司徒雷登都要与每位学生握手,冰心在回忆司徒雷登时说:“你添一个孩子,害了场病,过一次生日,死去一个亲人,第一封信、短笺是他寄的,第一盆花是他送的,第一个欢迎微笑,第一句真诚的慰语,都是从他那里来的。”《昨夜西风》撷取这些历史细节,虽未过多阐发,但我们却能看到作者文字背后隐藏着的那一双眼睛,能感受到其扑扑跳荡的探问现世之心。读这样的书,作者用心写了,读者更得用心读。
  传教士历史,并非显学,资料非常少见。从这个角度来解读中国的历史进程,其爬罗剔抉之功,当是艰苦异常。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此书做的是一项对这些人物正名、纠偏与重新评价的工作,这更体现作者胆识与求学态度。与一些学人搞翻案文章不同,作者研究传教士,可敬处不但在于角度之新和搜罗之力,更在于其态度之诚、评价之允,作者不说过头话,不作耸人语,不为抬高笔下人物发偏激之论,而是人在读到真实历史故事的同时,沉思中国发展的宏大命题。
  (《昨夜西风――― 那些活跃在近代中国的传教士》,郑连根 著/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

济南山东国内社会娱乐体育国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