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 温故

深夜的缝衣人:

临行密密缝①

济南时报 | 2026年09月12日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徐敏

  

  每当回忆起我的奶奶时,她在屋檐下沐浴着暖阳戴着老花镜缝补的场景会顽固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在我初中的时候,因为上学的缘故我跟随父母搬了家,此后只有奶奶一个人住在老家,不过我们会在周末返回探望。那是十几岁的我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奶奶并且不再和她住在一起。记得搬家后的一个上午,坐在教室里上课时,我读到汪曾祺“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句子,忽然一阵鼻酸,非常想念家中的奶奶。于是中午放学后我毅然独自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奔去,飞快的自行车都追不上我急切的想念之情。

  我风尘仆仆地一进院门便看到了奶奶,她在屋檐下铺开了一床地铺,上面摊开棉被和衣裳,暖阳直射,静谧而安好。奶奶戴着老花镜,正在低着头穿针引线,身形瘦弱,头发花白而稀疏。看到我进门,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时隔多年,我已经想不起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是奶奶在屋檐下缝补的画面就像电影镜头一样清晰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再后来的很多年,每当读到诗词中那些关于缝衣的细节我都会想起奶奶。在耕种缝补的古代社会,人们回忆起故人,无论是母亲还是妻子,难忘的往往不是一根华美的发簪、秀丽温婉的脸庞,甚至不是一桌丰盛的饭食,而常常是旧衣上的线痕。贺铸回忆妻子,“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灯下缝制衣服的旧人不在,诗人深感失落和痛楚。比起“小轩窗,正梳妆”,苏轼的词更加浪漫迷离和沉痛哀伤,而贺铸似在朴拙动人上更胜一筹。就这首词而言,贺梅子笔力不输苏东坡。

  而说起诗词中所写过的缝衣的女性,最具代表性的形象当是孟郊的母亲。实际上,我们对这个伟大又平凡的母亲知之甚少,除了她的姓氏裴(这也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具体生平、相貌性情以及思想在史料中都鲜有记载。幸运的是她的长子孟郊的一首《游子吟》,让她为子缝衣的慈母形象永远地印记在诗歌史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和多数读者一样,初读这首诗时还是少年,并不解其中况味,只是模糊地觉得,为什么母亲永远都在一针一线地缝制衣服?到现在我也成为偶尔为了孩子拿起针线的母亲,渐渐从这首诗里读出了不同的味道。我甚至觉得,孟郊写这首诗的时候,至少在母子关系和有母亲陪伴这件事情上胜过了大多数人,更是大多数古人——写《游子吟》时他已经五十岁,在古代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有母亲在灯下缝衣陪伴。并且写完这首诗后,母亲还陪伴了他大概十年的时间。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之一吗?

  孟郊一生很大程度上像极了他的诗作风格:峭寒,冷硬。他出生于天宝十年(751年),此时唐朝还在盛世,距离安史之乱爆发还有四年,距离文学史意义上盛唐结束中唐开始,即杜甫去世(770年)还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比起与他并称的诗人来,孟郊其实要年长很多,比如他比韩愈大十七岁,比贾岛更是大二十八岁。单从时间上来看,孟郊与韦应物的距离更近一些,不过因为他成名较晚以及诗作风格的缘故,后世更习惯将他与韩愈、贾岛等视为同时期的诗人。

  孟郊出生时,他的父亲孟庭玢正在担任昆山县尉,孟庭玢也有诗名,而母亲则出身于裴氏家族。这很像是盛唐时期高门望族会将族中女子嫁与一个出身一般但是有资质的青年才俊的组合模式。遗憾的是,孟庭玢早卒,断绝了这个家庭的发展和希望,守寡的裴氏独自抚养孟郊和两个弟弟孟酆、孟郢长大,其中艰辛和贫苦自不必说。孟郊青年时代曾经隐居于嵩山,四十岁之前在中原地区和江南游历过,也曾到过江西上饶,也在苏州和时任苏州刺史韦应物相聚过。

  贞元七年秋(791),孟郊在籍贯所在地湖州举乡贡,随后前往长安应进士第。就在这时,年过四十的孟郊才与二十出头的韩愈相识。次年,韩愈登第而孟郊落榜;两年后,二十岁左右的刘禹锡、柳宗元登第而孟郊再次落榜。直到贞元十一年,四十六岁的孟郊才登进士第,其后四年未被授官,贞元十六年才被授溧阳尉。获职后,孟郊将年迈的母亲接到了溧阳,《游子吟》诗题后自述“迎母溧上作”。

  如果我们从孟郊母亲裴氏的视角看,这又是另一个坚守贫寒、坚韧而慈善的女性故事。裴氏出身名门,嫁到清寒的孟氏家族,生育三子之后丈夫早逝,不知道她是靠着娘家还是族人的帮衬才含辛茹苦把三子养育成人,而儿子们为了生计和前途屡屡游历在外,这时候裴氏和儿子们的连接,就只有他们身上她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衫。终于,虽然品级不高但是长子出仕了,裴氏的生活似乎迎来了一些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