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艳华 著乐府文化2026年3月
硬如金属的筋骨性情
比较二者,鸡屎藤喜欢向上向外攀援,而五指毛桃则向下深深扎根。前者动,其药性以通利为主;后者静,偏于淡淡地不留形迹地补益。前者是顽皮的孩子,后者则是有些许年纪的母亲。前者多得火力、热气,后者则有地气。
不惟草木,此乡人物亦是奇崛。某年月日,我参加了某人家宴,得以见到许多住在遥远深山中的人。这些人或矮或高,多深目高颧,口唇微凸,语音铿锵,我却半句都听不明白。因为风吹日晒,耕作辛劳,所以个个皮肤黧黑,骨节突出,全身上下全是皮和筋骨,没一丝赘肉,仿佛多一点脂肪,都会被太阳蒸发掉,或化作汗水逃逸而去。见惯了中原人的肥白、高壮、圆润,乍一见这群人,我心中震惊半天,以为见了一群山魈。
这样的相貌身材,其实并非先天生成,而是顶着太阳的曝晒在深山劳作的结果。大山屏蔽了他们与外界的交流,大山也给了他们硬如金属的筋骨性情,以及仅山里才有的各种出产。
我还记得,那次喝罢酒,山里的客人们默默告别,走入更深的大山中去。也正是自那日起,我正式成了一个岭南山里人的妻子。
一个冬日。清晨,我在微雾中入山。
山下是一条河,河瘦,水急。在半山凝望对岸,一切都被雾泡着,有鸟声传来。经过雾的过滤,这声音轻微、渺茫,但一定是陌生的鸟。我循声搜过去,对岸一棵树尖上,依稀有东西在动,蓝色的——在鸟界,这是多么罕有的颜色!望远镜里,一只通体亮蓝的小鸟且飞且鸣,它似乎正需要这雾来掩盖自己的稀世之美。每一次,它都是朝天空急飞,到了一定高度就翩然回落,绕树一圈,又定在原处。飞起,旋舞,降落,鸣叫,召唤——它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在微茫的雾中。
铜蓝鹟。这仿佛来自神界的鸟,是岭南山区的冬候鸟。后来,我在山里、菜地边、小河边,甚至自家窗台下见过它多次。
菜园边的李树枝上,一只雄性铜蓝鹟久久地旋舞。白头鹎、红耳鹎、斑文鸟、珠颈斑鸠、鹊鸲来了又去,没有一只为它停下。它的美艳如此孤独。如果一只铜蓝鹟等不来另一只铜蓝鹟,它该怎么办呢?我颇替它担心。所幸,李树林边上,我终于看到了一只灰蓝色的雌性铜蓝鹟。雌性铜蓝鹟把自己藏在叶丛里,安静地看着一切。而那雄性铜蓝鹟仍旧沉浸在自己孤独的仪式中。它心无旁骛。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