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德
《死水微澜》作为李劼人先生“大河三部曲”的开篇之作,于1935年创作完成。故事以辛亥革命前夜(1894年到1901年)的四川成都为背景,通过一个小镇——天回镇的社会风情和人物命运,展现在时代巨变下,“死水”一般的旧中国如何泛起“微澜”。
故事梗概,先是农家女邓幺姑的跃迁。她羡慕成都的繁华,一心想离开封闭的乡村。嫁给“蔡傻子”成了“蔡大嫂”,让她实现了从农村到乡镇的第一次身份跃迁。再是与罗歪嘴的激情。罗歪嘴的江湖气概和男子汉魅力,点燃了蔡大嫂内心的火焰。两人爱得轰轰烈烈。蔡大嫂达到了她人生中情感与地位的一个高峰。转折是与顾天成的结仇。土财主顾天成到天回镇嫖妓、赌钱,罗歪嘴设计让他倾家荡产,二人结下深仇。
激化来自教案与报复。顾天成投靠了洋教,成为“教民”。凭借洋人和官府的势力成功复仇。罗歪嘴等九人仓皇逃亡,蔡傻子被打成重伤下狱,蔡大嫂也惨遭凌辱。为何会这样?早在该书第二部分,蔡大嫂与罗歪嘴有句经典的对白:
“洋人为啥子这样凶法?”
“因为他们枪炮厉害,我们打不过他。”
实际情况却是,整个成都才十来个洋人!起决定作用的是时代的大背景——“八国联军已打进北京城了”。
结局是蔡大嫂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二次也是更具讽刺意味的身份跃迁。顾天成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提出以娶蔡大嫂为条件,放过蔡傻子和他们的孩子。面对这个困境,被“抢空了”的蔡大嫂展现了她惊人的现实主义和生命力——毅然答应嫁给顾天成。理由非常直接:救了丈夫和儿子;顾天成有钱有势,她需要一个依靠。于是,她从“袍哥爷们的女人”变成了“教民太太”。
在两个时代的接缝期,旧的伦理道德(从一而终)和江湖义气(袍哥规矩)在现实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正在失效,一个混乱而复杂的新时代即将来临。
文中“死水”的寓意是指清末那个封闭、保守、停滞不前的中国社会,尤其是天回镇这个微观世界;“微澜”指的是在巨大时代变革前夜,这座安定得犹如死水般的古城,社会内部各种涌动激起的涟漪:代表传统民间力量的袍哥(罗歪嘴)在代表帝国主义势力的教会(顾天成)面前败下阵来,反映了旧中国社会结构的松动和外来力量的冲击。以蔡大嫂为代表,普通人开始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追求个人的情感和物质利益,这种“人”的觉醒是时代最深刻的“微澜”。正如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世道不同了!……世道不同了!……”
小说通过“教案”事件和教民群体的描写,直面西方文化入侵对乡土中国的撕裂。面对乱局,逆来顺受的底层农民,认知与应对着实可怜。被殴致重伤的蔡大嫂,“幸而喝了那一碗尿,算是锁住了心”;“拿些尿来跟她抹了一身……”(才算保住了性命)此处似乎能想到鲁迅笔下的“人血馒头”。曾师母的两个判断:“清朝是该灭了”,无疑是正确的;“(只要外国大兵一到北京)中国全是外国人的了!”就未免错得太彻底了。
李劼人先生以“川味叙事”闻世,通过罗歪嘴的袍哥义气、蔡大嫂的泼辣敢为、顾天成的猥琐算计等,塑造了一幅生动的“川人性格群像”。郭沫若说“《死水微澜》是‘小说的近代《华阳国志》’”。意指李劼人的小说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部用文学笔法写就的、包罗万象的近代四川社会史志,具有极高的历史和文献价值。美国汉学家白芝(Cyril Birch)也将其定义为“在李劼人之前,中国现代小说中还没有人如此成功地将‘地域感’置于叙事的中心位置”。他认为李劼人对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和呈现具有开创性。
毫无疑问,在好多人还在问“《申报》是啥子东西”时,李劼人先生已发现了打开这个世界的钥匙。他借助三部曲,来完成个人思想的展现,以及对一个时代的审视,和对国家命运、人类命运的忧思。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
评《死水微澜》不能不提《阿Q正传》。两部作品都强调时代“微澜”对普通人生活的冲击,都聚焦于社会底层的个体命运,并通过他们的经历反映时代风貌。鲁迅先生旨在通过阿Q这一典型形象,揭露封建思想对民众的毒害,以及革命与民众脱节的悲剧性,直指民族精神的困境。李劼人笔下的顾天成,何尝不是鲁迅笔下的阿Q?两部作品共同构成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多维面貌:《阿Q正传》如一把解剖民族灵魂的手术刀,而《死水微澜》则是一幅描绘时代暗流的社会风情长卷。不应该的是,《死水微澜》还远没有达到《阿Q正传》的被认知广度与深度。
细细品来,《死水微澜》可谓现代版的《金瓶梅》。蔡大嫂和潘金莲一样,是自身欲望的主体,而非被动的客体。看到刘三金撮合蔡大嫂与罗歪嘴,能想到《金瓶梅》里的王干娘之撮合;罗歪嘴手下的士绅粮陆茂林也有西门庆身边花子虚的影子。不同的是,《金瓶梅》是颓废的、空的哲学;而《死水微澜》告诉我们的是前奏,暴风雨、大波在后头。“至于近年,‘(洋)教民’二字,竟成护身符了”,几个字道尽“死水”里的真相。立意与哲思云泥立显。
将李劼人的《死水微澜》与同时期赛珍珠的《大地》比较了看,蔡大嫂和阿兰都是各自故事中极具力量和悲剧色彩的女性。阿兰以其沉默、坚韧、顽强的生命力,体现了中国底层妇女最伟大的品质;蔡大嫂则以其泼辣、精明、敢于追求欲望,展现了中国女性被压抑的另一种生命力。两部作品都是世界文学中关于旧中国的杰出代表作。《死水微澜》提供了从内部理解中国社会复杂性的深度视角;而《大地》则提供了一个让外部世界认识中国的桥梁。它们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中国面貌的一体两面。
经典是带有灰尘的,像蔡大嫂行走的路。
而时光很奇特,一直向前,却又能回望。每每惊叹于百年前李劼人先生观察历史、体察人生、观照自我、预测未来的视角和智慧。悲哀的是,究竟有多少人能把此书当作一部伟大的作品来读!“李劼人的文学成就,长期以来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其价值和地位被严重低估了。是时候捡起来了,他不能再被埋没了”(刘心武先生语)。该书的第一句话是“至今快四十年了,这幅画景,犹然清清楚楚地摆在脑际”。相信四十年、四百年后甚至更长的时间,《死水微澜》还会清清楚楚地摆在世人脑际。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一个伟大的人,旷百世而一遇的人说话的地方,小人物必须沉默。”于是就放下笔,不再乱语,请您仔细阅读原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