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　著译林出版社2025年9月

　　添福添寿

　　张月芽说是她爹让她过来看望郭医生的。她爹一直身体不好，多亏郭医生开的方子。长命听张月芽说，那几年他们在广州打工，收入也不高，她老公父母家在农村，条件差，他们过年都没钱回来。今年孩子十岁了，说啥也要带回来看看外公外婆。

　　“其实张世太才六十多岁吧，就把寿房都定下了。”长命说。

　　“张家就一个独女，不容易回来。过年回家来，老两口没要女儿女婿孝敬的钱，说你们想尽孝心，去赵木匠那里把我们俩的寿房定了吧。张月芽找我带着她和女婿来挑板子，这女子挑得可细了，一块一块地细看，挑好了跪在寿房板子前哭，女婿都拉不起来。我说，你爹妈好好的，哭啥呢。她流着泪说，说不定他们不在时我能不能赶回来。”

　　长命听得有点难受，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赵木匠手里。

　　“这是预付的三千块钱，你数一数对不对。”

　　“我不数。”赵木匠说着，把一沓钱在做好的寿房上摔打三下。长命在集市上买东西，见摊主将收的钱往摊位上摔打，那是把钱打醒，多多来。赵木匠的这个动作啥意思长命不清楚，也没问。

　　出了赵木匠家大门，长命说：“刚才看了那口寿房，我有点不明白，寿房明明是底、盖、两边的帮四块长板，加前后两块短挡板，应该是六块板子，为啥叫三长两短？”

　　“两边的帮板和底板是三长，两头各一块封板是两短。没算棺材盖板，因为人没了入棺后才盖棺。底板和盖板，表示天地。一盖棺就没天了。两边的帮板，代表日月。前后两块短板子，前面的厚，后面的薄。表示前面到头了，后面还有路，子孙会跟过来。做好的棺材两头用金字写上福寿，给主人添福添寿。等到人没了入了棺，就把福寿涂掉。”

　　“为啥要涂掉？”

　　“福寿是阳间的，留给活人。”

　　走到王大蓄家门口，长命说：“大蓄你没事过来看看，我们费劲挑好的板子，别用给别人了。”

　　王大蓄说：“让别人用了是好事。前年胡三让拖拉机碰死，儿子在外打工，我让胡三的邻居赵四帮忙去定做寿房，结果赵木匠听成赵四爹死了，把赵四爹定的寿房拉过来装了。赵四爹去参加葬礼时才发现这个寿房是自己跟赵木匠定的。自己的寿房被别人用了，等于别人替自己走了。所以赵四爹也没有吭声，葬礼完了才去找赵木匠。赵木匠看见装进寿房走掉的人怎么回来了，以为见鬼了，吓得跌倒在地。”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