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
前几天,我到单位的资料室去翻阅往年的报纸。一打开资料室的门,眼前映入的是一摞摞按照年份摆放的厚厚的旧报,汹涌的时间的苍茫感扑面而来,深深地覆盖了站在那时那刻的我。从1996年到2025年末,恍然觉得原来三十年时光的河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流淌而过。打开报纸泛黄的纸张,看到了每一天的时间在历史上留下的一点微小的注脚,裹挟着很多人或圆满、或愉悦、或忧伤、或破碎的人生。
就像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所说,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了。
我还记得1999年。那年我刚上中学,遇上了一个非常富有人文情怀的数学老师,他在那一年的很多时间内跟我们重复:“千年等一回呀,我们即将迎来新的一千年!”那时候年纪还小,委实不明白2000年和别的年份有什么不同。只是一些寻常的日子,我们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玩耍打闹,大人们也是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后来有些明白,如果放到漫长的人类文明发展史上,新的千年或许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节点。比如公元1000年时,诗人林逋写下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几十年后迎来了中国文化最丰盛的北宋时期。
不过,我们终究是只需要关心粮食和蔬菜的普通人。比起历史长河中的这些璀璨乐章,我更关注身边一朵花的开放和一场雨的落下。
夏天,朋友送了我一棵温柔的三角梅。刚送来的时候,这棵三角梅开出几朵浅粉色的花朵,花朵是那般柔软旖旎,像婴儿的脸庞一样粉嫩可爱,让人不忍触摸。因为我还不太懂如何养三角梅,后来的一段时日它花朵凋零,枝叶蔓延。有丰富的花木种植经验的父亲告诉我,需要把这些茂盛但是横生的枝叶剪掉,它才能重新孕育新的花苞。我按照父亲的办法剪掉了很多枝条,果然没多久三角梅的枝头又长出了浅绿色,又慢慢变为鹅黄色的花苞。
我非常欣喜。有几天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就跑到阳台,去看花苞又长大了没有。三角梅亦不负我,渐渐地,朵朵粉色的小花缀满了枝头,直至这些花朵像粉色的雪一样覆盖了整棵三角梅的枝叶。我仔细观察它的根茎,就是这么纤细的茎,和扎在并不深并不大的花盆里的根,竟然孕育着这么温柔而繁盛的力量啊。以后,三角梅的花朵月月凋零后复又盛开,我感受到了植物带来的生机和欣喜。你看,我们不必为鲜花的枯萎而忧伤,它看似柔弱的根茎之中蕴藏着顽强的春意。
这一年的10月,下了大半个月的雨。我很喜欢下雨,喜欢雨水敲打在窗檐和落在大地上的感觉,这让我觉得大地在吸吮来自天空的力量。国庆节假期的一天,天空中依然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不过我还是决定带儿子去爬山。我们选了一条狭窄的石板路上山,抬起头来,树木的枝干遮蔽了阴郁的天空。因为天气的缘故,山上行人很少,我们时不时停下来在安静的山林中倾听鸟声啁啾,感受植物和泥土的气息。爬上山顶时,微雨已经落下,我们也没有着急下山,而是选了另一条路慢慢走。来到山脚下时,其实我和儿子的头发和衣服都已经微微淋湿,有几分狼狈了,这是不是苏轼所说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后来,这连绵不断的阴雨不再是喜雨,对农民来说成了灾害。中原地区应该按时收获的玉米因为雨水被浸泡在田地中,勉强抢收出来的也无法及时晾干,很难想象给农民带来了多大损失。这让我想起了公元754年杜甫写的《秋雨叹三首》,那一年,关中地区的雨水连绵两月有余,“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大雨导致物价飞涨,百姓不得不把用来过冬的被褥拿出来换米。现在一场雨灾不至于导致百姓陷入饥馑,不过还是让人感喟,当下的一些事件也不过是重复历史罢了。
初冬下了一场大雪。我喜欢下雨,更喜欢大雪。这真是一场梦幻般的纷纷扬扬的大雪啊,像极了童年时期大雪的模样。我也像孩子那样跑进雪中,用手接住片片雪花看它慢慢在掌心融化。我还踩在还没有被踩踏过的积雪上回头看自己的脚印,隔着遥遥的时光,仿佛看到我的奶奶在不远处弯着腰扫雪。工业化时代的大雪,不像几十年前那样多见,所以一场大雪格外令人欢欣。我想,大雪就像童话故事中的那个水晶瓶,暂时让我们隔绝了外在世界的烦扰,安心地在这个纯净无瑕的世界中舒缓片刻,沉静片刻。
这一年,也读了很多让我动容的好书,其中反复读的一本书是黄晓丹的《九诗心》,尤其是杜甫的章节对我启发颇大。黄晓丹在书中写道,杜甫独自处理了一个很大的时代命题,那就是应该如何面对黄金时代永远过去的事实。杜甫的方式是,把关注力从已经死去的事物身上抽离,重新投注到活泼泼的生命万象上来。我又去读了杜甫晚年的一些诗歌,对这个论述还没有非常透彻的认识。不过,这也让我间接思考,我们普通人如何面对生命中遇到的一些坎坷和困难。尽管有时候我们会难免情绪化地沉浸,最好的方式还是寻找生活中新的生机,因为每个生命都需要不断地投注能量和希望,这样即便无法一路繁花,也可以比较从容和坦荡地跋山涉水。
2025年,我经历了一些慌张,也收获了很多善意。以前我总是想生活一定要齐齐整整,没有任何枝杈,一切都要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现在渐渐明白,以前是我足够幸运,其实生命从来没有完全的圆满。这一年,我记住了每一句抚平我慌张的话语和给我安慰的脸庞。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依然对很多事情有所困惑,未来也会如此,一边慢慢通透,一边迎接新的困惑。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说,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每当过年的时候,母亲偶尔也会对我说,闺女你熬到多少岁了。经历过更多年华的母亲的感触虽然语言朴素,其实和里尔克所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不过,世间终究还是有很多很多美好值得我们用细微的心境好好体验。2026年,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以及世间一切善良可爱的人们,都能够在茫茫人海中用力打捞和挽留住昂扬的少年意气。